当代社会性压抑和科技发展是否有联系?

这个问题不是我的原创。它在英文学术界被讨论了至少二十年,在中文舆论场也断断续续地被提过很多次。我只是一个技术背景的读者,这几年零散读了一些相关的书和论文,想把它们在自己脑子里的排列方式写下来。下面所有非常识性的判断都挂了出处,有兴趣可以顺着往下挖。

一、先把”压抑”和”内向”分开

这两个词经常被混用,但它们不是一回事。

“内向”是气质层面的——Jung 提出的人格维度,指一个人在安静里充电、在人群里耗电。这东西有相当大的遗传成分,和科技无关。

“社会性压抑”指的是另一种状态:一个人想连接而不能,在群体中感到紧绷、在表达前要反复掂量、在公共场合本能地防御。Sherry Turkle 在《Alone Together》[1] 和《Reclaiming Conversation》[2] 里连着用两本书讨论这件事,她的核心观察是:我们不是变得更不需要别人,而是失去了和别人相处所需要的”慢”。这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状态。本文谈的都是后者。

二、有没有可证伪的证据?

这类大议题最容易写成空洞的文化评论,所以要先看看有没有硬一点的经验研究。

Jean Twenge 及其团队 在《iGen》[3] 以及发表在 Clinical Psychological Science 上的一系列论文里,比对了美国大规模青少年心理健康调查(Monitoring the Future、YRBSS 等)前后十几年的数据,发现 2012 年前后是一个明显的拐点:重度孤独、抑郁症状、睡眠问题的自陈率同时抬头,而同一时期美国青少年智能手机持有率首次超过 50%。她后来在《The Atlantic》上那篇《Have Smartphones Destroyed a Generation?》[4] 是这组研究的通俗版。

Jonathan Haidt 2024 年的《The Anxious Generation》[5] 把这个话题推到了英美主流讨论里。他提出”童年大重构”(Great Rewiring)假说:2010–2015 年前后,基于移动互联网 + 前摄像头 + 算法推荐的社交媒体进入青少年生活,从而改变了他们经历青春期的底层环境。Haidt 和 Twenge 的观点受到过严肃反驳,比如 Candice Odgers 在 Nature 上评论他们”把相关当成了因果”[6],但至少在”数据在变”这一点上,双方没有分歧。

Melissa Hunt 等(宾夕法尼亚大学)Journal of Social and Clinical Psychology 2018 年的一项干预研究 [7] 里,要求实验组把 Facebook、Instagram、Snapchat 的每日使用限制在 10 分钟,为期三周。结果是实验组的抑郁和孤独自评显著下降。这是该领域为数不多的真·实验研究(不是纯观察性数据),量小但方向清晰。

这些研究都指向同一个方向:屏幕时长和心理体验之间存在可测的相关性。至于它到底是”让情况变差”还是”让已经变差的人使用更多”,学界没有共识。

三、概念一:注意力经济

把这件事从心理学往上提一层,就绕不开”注意力经济”。

这个词起源于 Herbert Simon 1971 年的一句话:在信息丰裕的世界里,信息消耗的是注意力,因此稀缺的是注意力,而不是信息 [8]。Tim Wu 在《The Attention Merchants》[9] 里把这个逻辑一路追溯到 19 世纪的廉价小报,再到广播、电视、社交平台,论点是:任何免费媒介最终都会把”获取用户注意力”变成它的核心生意。

这一生意的技术化是在硅谷完成的。斯坦福的 BJ Fogg 搭了行为设计实验室,Nir Eyal 在《Hooked》[10] 里把这套方法写成可操作的产品模型(Trigger → Action → Reward → Investment)。Tristan Harris(前 Google 设计伦理师)后来在 Center for Humane Technology 的演讲里反复提到:这套方法学的目的不是”给你价值”,而是”让你下次再来”[11]

注意力被产品化之后的代价,Nicholas Carr 在《The Shallows》[12] 里做过神经认知层面的描述:长期浸泡在碎片化、刺激密集的信息流里,大脑会在神经可塑性意义上重塑自己,变得更擅长浅层扫描、不擅长长时段集中。这部分有严肃的神经科学争论,但至少主观体验上和很多人的自述是吻合的。

对”社会性”的影响因此可以这样表述:当一个人每天处理几千条被动推送后,他对”无刺激时刻”的耐受度会显著下降。那些本应该是人际化学反应温床的日常空白(排队、通勤、等菜上桌),被屏幕填满了。社交能力和肌肉一样,用进废退。

四、概念二:原子化与社会资本的衰退

第二个维度是社会结构层面的。

Robert Putnam 在《Bowling Alone》[13] 里提出了一个经典指标:美国人参加教会、工会、业余俱乐部、保龄球联赛这些”第三场所”活动的频率,从 1960 年代开始持续下跌。他把这种下跌对应到一个概念——社会资本(social capital):那些把陌生人编织进共同体的弱关系网络。Putnam 的主要解释变量里,电视排在首位,互联网当时还没起来。把他的框架套到今天,社交媒体是下一层更彻底的替代品。

在中文语境里,更适合引用的是 项飙 关于”附近的消失“的提法。他在《把自己作为方法》[14] 里提到:外卖、网约车、算法推荐这些基础设施把人对”附近”(小区里的小饭馆、楼下理发店老板、同一趟公交上的乘客)的感知系统性地削弱了。人们越来越直接地跳到一个抽象的”世界”——我关注的是纽约的新闻、硅谷的趋势、B 站的 UP 主——却对脚下三公里内正在发生什么一无所知。原子化在他这里不是一个结果,而是一套基础设施施加的持续过程。

Zygmunt Bauman 的《Liquid Modernity》[15] 提供了一个更抽象的理论外壳:后现代社会的纽带都是液态的,婚姻、工作、邻里都处于一种随时可以”解约”的状态,于是个体承担的选择成本和焦虑都前所未有地高。Bauman 本人对科技着墨不多,但他描述的那种状态,和上一节里的注意力经济结合起来,就是我们今天多数人熟悉的日常。

五、所以科技是原因吗

不是。但它是一个加速器。

科技本身是中性的,它放大了人性里本来就脆弱的部分。

我们本来就有社交焦虑、表达恐惧、对确定性的贪恋。在前互联网时代,这些脆弱被日常必要的物理摩擦稀释掉了——你必须跟邻居打招呼,你必须跟售货员聊两句,你必须走到朋友家门口。现在这些摩擦大部分都被消除了。好处是效率提升,坏处是那些能顺带锻炼社交能力、顺带稀释焦虑的机会一并没了。

Shoshana Zuboff 在《The Age of Surveillance Capitalism》[16] 里说得更激进一点:当你的注意力、行为、情绪都被作为数据资产来挖掘,你就不再是”用户”,而是”原材料”。这套结构对应的心理代价不是偶然的——它是商业模式的必然外部性。

把这三组文献摞在一起——Twenge/Haidt 的临床数据、Putnam/ 项飙 的结构观察、Zuboff/Wu 的政治经济学——就能看出”当代社会性压抑和科技发展是否有联系”这个问题的回答大致是:

有联系,但不是单向因果。科技是一套加速人类某些内在倾向的基础设施;它本身不生产压抑,但它持续地消除那些本来可以阻止压抑蔓延的缓冲带。

六、可能的应对

这块我本来最想写,但读下来发现大部分作者的建议都很像,且都承认个人层面的作用有限。

  • Cal Newport《Digital Minimalism》[17] 提出”数字极简”:先做 30 天数字断舍离,再按刚需原则把 App 放回来。他承认这对纪律性差的人基本没用
  • Sherry Turkle 的建议更朴素:为对话留出没有手机的时间和空间,哪怕只是晚饭一小时
  • Haidt 给出的是结构性建议:14 岁以下不给智能手机,16 岁以下不开社交媒体账号,学校手机禁令
  • 项飙 的”重建附近”更像一种生活态度:留意你每天经过的那三公里,把它从背景板变回可感知的地方

没人能给一个普适方案。这件事可能和工业革命初期讨论”机器让人异化”一样,要一代人的时间才能长出新的共存方式。

七、一点自己的态度

我不是这个领域的研究者,写这篇东西主要是自己把读过的东西拆开再拼一遍,看看能不能拼出一张连贯的图。拼完的感觉是:

  • “科技导致了这一切”是偷懒的说法
  • “跟科技无关,是人心的问题”是更偷懒的说法
  • 靠谱一点的描述是——我们是第一代被放在实验台上的人,科技放大了我们本就有的脆弱,而我们还没来得及长出相应的防御机制

下一代或许会好一点。他们可能会发展出新的礼仪(比如”餐桌不放手机”变成默认而非提议),或者监管会走到实处(比如欧盟已经开始强制推送”非算法时间线”选项 [18]),或者技术本身会转向(某些 Slow Tech 运动已经在做这件事)。但这些演进的时间尺度不是一年两年。

眼下能做的,大概就是多读点,少转发点,偶尔把手机放下来听面前的人把话说完。


参考文献

  1. Turkle, S. (2011). Alone Together: Why We Expect More from Technology and Less from Each Other. Basic Books.
  2. Turkle, S. (2015). Reclaiming Conversation: The Power of Talk in a Digital Age. Penguin Press.
  3. Twenge, J. M. (2017). iGen: Why Today’s Super-Connected Kids Are Growing Up Less Rebellious, More Tolerant, Less Happy. Atria Books.
  4. Twenge, J. M. (2017). “Have Smartphones Destroyed a Generation?” The Atlantic, September 2017.
  5. Haidt, J. (2024). The Anxious Generation: How the Great Rewiring of Childhood Is Causing an Epidemic of Mental Illness. Penguin Press.
  6. Odgers, C. L. (2024). “The great rewiring: is social media really behind an epidemic of teenage mental illness?” Nature, 628, 29–30.
  7. Hunt, M. G., Marx, R., Lipson, C., & Young, J. (2018). “No More FOMO: Limiting Social Media Decreases Loneliness and Depression.” Journal of Social and Clinical Psychology, 37(10), 751–768.
  8. Simon, H. A. (1971). “Designing Organizations for an Information-Rich World.” In Greenberger, M. (ed.), Computers, Communication, and the Public Interest, Johns Hopkins Press, 40–41.
  9. Wu, T. (2016). The Attention Merchants: The Epic Scramble to Get Inside Our Heads. Knopf.
  10. Eyal, N. (2014). Hooked: How to Build Habit-Forming Products. Portfolio.
  11. Harris, T. Center for Humane Technology, 公开演讲与文章集合,见 humanetech.com。
  12. Carr, N. (2010). The Shallows: What the Internet Is Doing to Our Brains. W. W. Norton.
  13. Putnam, R. D. (2000). Bowling Alone: The Collapse and Revival of American Community. Simon & Schuster.
  14. 项飙, 吴琦 (2020). 《把自己作为方法:与项飙谈话》. 上海文艺出版社. 其中”附近的消失”为项飙近年多次访谈中的核心提法。
  15. Bauman, Z. (2000). Liquid Modernity. Polity Press.
  16. Zuboff, S. (2019). The Age of Surveillance Capitalism: The Fight for a Human Future at the New Frontier of Power. PublicAffairs.
  17. Newport, C. (2019). Digital Minimalism: Choosing a Focused Life in a Noisy World. Portfolio.
  18. 欧盟《数字服务法》(Digital Services Act, DSA)自 2024 年起对超大在线平台(VLOP)施加了推荐系统透明度与”非画像时间线”选项要求,详见 eur-lex.europa.eu 的 Regulation (EU) 2022/2065。

当代社会性压抑和科技发展是否有联系?
https://7788dev.github.io/2026/05/08/social-repression-and-tech/
作者
Looks
发布于
2026年5月8日
许可协议